边界:义人蒙难 国家之耻

“自你入狱,举国震动,人生辉煌,莫过于此”,这两天,不止一次看到并转发这则源自内地政治宣传电影《建党伟业》的台词,人们用这句台词来表达对一桩所谓寻衅滋事案的不屑。也就在周三,内地着名人权律师浦志强被确认刑拘,据报道,律师浦志强于5月6日因涉嫌所谓寻衅滋事罪被北京市海淀区公安局刑拘。有消息称,浦志强曾于本月3日在北京参加了一个有十几名学者参与的研讨会,而与会的其他学者、教授也均遭遇传唤,郝建、徐友渔等5人亦被刑拘于北京市第一看守所。

一次在私人住所举行的小范围研讨会,会面临寻衅滋事的刑事追究,足够荒唐但却并未引来外界对此的足够多诧异。一来,是因为脱胎于旧刑法流氓罪的寻衅滋事罪,本身就是一个极尽宽泛、方便构陷公民的口袋罪,而且在2013年内地立法机关在警权强势扩张的背景下还对这一口袋罪条款做了进一步拓展。二来,为25年前的那一场大屠杀召开纪念会,本身就带有危险性,而与会者本身也预见到了危险的存在,但却依然选择不退缩。

然而,即便是宽泛到可以抓任何想抓之人的寻衅滋事罪,甚至也无法对照浦志强等学者、律师的行为以实现构陷的目的,现行《刑法》293条所设定的四种寻衅滋事行为,包括了“随意殴打他人,情节恶劣”、“追逐、拦截、辱骂、恐吓他人,情节恶劣”、“强拿硬要或者任意损毁、占用公私财物,情节严重的”、“在公共场所(后经扩张解释,公共场所加入了网络虚拟空间)起哄闹事,造成公共场所秩序严重混乱”。对照发现,十馀人的家庭私人聚会丝毫都无法上述条款建立哪怕一丁点牵强的联系。正如内地网友所言,国家司法权的滥用,才是对整个社会的寻衅滋事。当然,所谓构陷,从来就是不需要理由的,正如中共外交部发言人曾义正词严向全世界媒体宣称的那样,“法律不是挡箭牌”。

长达25年的一场梦魇,横亘于所有不甘于沉沦的中国人的精神深处,对于当年的死难者,苟活本身都是一种耻辱。人们选择念念不忘,在每一个可能的节点去表达哀思、表达愤怒、表达记忆的顽强,对于国家政权来说,被认为是一种挑衅,这或许才是所谓“寻衅滋事”的来源。对于失去的自由人而言,整个中文互联网的关切,被一堵高墙阻隔,犹如这25年来被强制掩盖的真相,尽管阻挡的力量、掩盖的力量看起来无限强大,但却又那么弱不禁风,甚至对一场十几个人的私人家庭聚会也怕的要命,明火执仗,不惜大动刀兵。这可能并非政权自信的加强,倒是极度不自信、极度虚弱的显现。

人们已经不再惯性地表达愤怒,不再因个案的发生而大喊“法治死了”,因为所谓的法治,在党患不除的前提下,本来就没有活过。一边是继续加强威权下的反腐政绩,一边是与这个社会所有温和的改造者为敌,将进一步击碎民众对执政党改革承诺的期许。警察极度扩权之下的中国特色法治,是一个随意将公民构陷入狱的梦魇,怎么破,这主动权从来不再民众手中,但不代表民众对此没有自己的认识。

浦志强,这个属于1980年代的大个子,这些年对中国法治建设、新闻自由的贡献,足以令其写入历史,仅在去年,他所代理的一系列重庆劳教案,直接推动了劳教制度的彻底废除,而起正在办理的多起“双规”案件,所推动的“双规”合法性审查,甚至抓捕他的那些人都是潜在的受益者。上个月在内地互联网热传的韩国电影《辩护人》,这么快就在中国原景重现。律师浦志强曾在其屡屡被销号、又屡屡重新注册的微博上谈及对这部邻国电影的推崇,他说“我揪着心,淌着泪,看着他,想着我们自己,我入戏了:故事里的事,现实中的我,在广场、在长街,在成都、在伊春、在新余、在草场地”,现在看来,何止是律师入戏了,整个国家政权又何尝不是入戏太深。它与这个社会的温和派为敌,将信奉法律、主张尽可能用法律手段化解社会矛盾的法律人关进牢狱,又慌不择路地面临着激进派恐怖袭击的侵扰,却不愿回头对自身长期不堪、粗鲁的施政思维做哪怕一丁点反省,不愿意直面历史,无法低头为历史的罪错道歉,这个终究不愿意主动开启的历史阶段,终将吞噬为数不多的和解机会。当然,他们现在依然不在乎。

相较于25年事件后的大搜捕所营造的肃杀气氛,这些年沿袭政治强力而对民间力量展开的剿杀,并未如期引来全社会的恐惧与沉默。这几天中文互联网之上,删不完的微博帖子便是证明。有网友引用曼德拉的表述来展望这种恐惧被打破后的社会变迁,“当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坐牢是一件荣光,意识到整个国家是一座巨大的监狱以及自己生为囚徒的命运处境,距离监狱的倒塌已经不远”。

此次同样身陷牢狱的中国社科院研究员徐友渔先生(67岁),曾在几年前撰文表示“克服恐惧也是爱国”,他说“人们不惧怕的心态是消除恐惧的动因和前提”,免于恐惧的自由,在这国尚无制度能保障之,但民众逐渐改变对权力恫吓的恐惧心理,并开始认为坐牢是一种荣光、是在为国家、民族和历史受难,认为关在里面的是好人,而构陷公民入狱的国家权力成为不义。不能不说,免于恐惧的社会心理基础,正在形成。

(据东网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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